九天洞寻梦李水云 天空是雨后的晴蓝,从道路两旁的浓荫处垂直向下,再轻轻侧身一转,便来到通向梦境的门槛。 沿数十台阶徐徐向下,凉意也渐渐浓起来,清畅祥和的《大悲咒》挟着淡淡的水雾弥漫而起,几朵小屋被灯光映得透明,宛如佛离开时遗落的莲花。居高临下,巨大的厅内水意融融,却只听水声,看不见水从何处滴下,用眼睛顺着面前那丘浅池上溅起的小小水花向上追寻,也仍是无法找到确切的位置,仿佛那水滴是谁的泪,飘浮在幽隐的空中,边思索着边就滴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九天洞刚刚进入迎客厅时的感觉。 第一次是10多年前,我刚从北方回来,指缝间黑泥土的粉末还没有洗净就被同事拖了进来。在广袤的东北平原生活了17年,陡然间进入这个低于地表4百多米的洞内,感觉像是从高高的峰顶跌进一个巨大的坑里,惶惶兮不知深浅高低,懵懵然难辨南北东西。那时九天洞才被发现,洞内没有彩灯,没有路标,游道陡峭泥泞,很多地方都要屏息提气爬着方可通过,再加上手里还要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映射之处冷气森森,怪石林立,鬼影幢幢,高一脚,低一脚,抖抖索索之际,对洞内的景物根本无暇细看,待好不容易爬出洞口,心底里不禁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慌。 和黄龙洞相比,九天洞显得清苦孤僻而荒芜。 如果说黄龙洞是一位经过精心包装隆重推出的绝代佳人,九天洞则恰恰是一位历尽沧桑后洗去了锅华的女子。她没有前者的顾盼生辉,风情万种,但她沉静,本色,地不逢迎,也不拒绝,不在乎谁的眼光,只坦然地坐在青山的一隅,沉醉在自己的世界冥想,回忆。 九天洞里的钟乳、石笋、石柱百分之九十左右都已死去,通身透着一种生机不再的黯淡的灰白或灰黑色。但它们高大恢宏,拥有一份与生俱来的伟岸,并在他们死后仍把那份恢宏和伟岸在这广阔的洞府内苦苦支撑了亿万年,让人从那颓败苍凉中觉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和骄傲。这个发现使我在走到一根巨大的石柱面前时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时间的流水在这根灰暗的石柱表面一圈一圈地叠印着岁月的年轮,风也在留下无数细碎热烈的亲吻后再一次不知所终,让人不禁想到美和爱恋其实都是生命的伤痕。 看着它,再回望四周那片同样失去了生机的沉默的地下峰林,一种凉意从心底陡然生起。此时溶洞内所独有的湿冷气息开始悄悄顺着我的脚底向整个身体攀援弥漫,一种苍苍茫茫的感觉和着洞里氤氤的雾气也从四面八方向我缓缓涌来。我突然意识到,事实上,我闯入了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王国—— 这富饶的王国,层层叠叠的千秋田里,犁铧上的泥土还散溢着稻田的清香,田埂上的小花正羞涩地做着怀春的梦。土家山寨里鸡犬相闻,炊烟和薄雾笼罩着吊脚楼里温暖的日子。远处翠绿的茶园,岭上芳香的果林,繁茂的植物园以及飞舞鸣唱着的小鸟……情人谷里,那对相爱了千年的青年男女情话正酣,女子流荡的眼波如海棠花上滚动的露珠,绣花的衣襟在风中轻轻摆动着杨柳的腰肢,男子痴情的表白在巨大的幸福面前显得单薄无力,手足无措。玉屏宫内灯火辉煌,豪华的围幔上垂吊着硕大的流苏,香烟缭绕着青铜的巨鼎,武士腰间的佩剑和宦官手中的拂尘左右对峙,衬托着君王的威仪。领受朝贺的宫殿内臣子们仍匍匐在地。而后宫之内,曼妙的琴声,清幽的体香,环佩圆润的声音和细碎的脚步正在曲径幽廊处徘徊千转,翘首盼望…… ……但这一切却在同一时刻就静止了,终结了,终结在生命中最美好的巅峰时刻,仿佛时光的利刃寒光一闪,现在就被冻结成永恒的过去,只留下这隐藏在残垣断壁中无尽的神秘任人痴痴猜想—— 是什么力量一举摧毁这王国昔日的辉煌并把那所有的荣光沉埋于地下?时间,又是在什么时候突然就被掐断了?清晨?黄昏?抑或繁星点点的夜半? 难道,有什么神秘的咒语或蛊惑,由一位因妒生恨的神,在一个寒星满天的夜晚冷笑着轻轻弹指,就把天空中那片鲜嫩的阳光变成了地下荒芜的废墟……还有那碧绿的河流,河流上跳跃的水浪,狗尾草上振翅的蜻蜓,阳光中飞翔的歌声,林梢上的轻风,草尖上的冷露……这一切都是被谁倏然点化成石的? 或者是战争,但什么样的战争才能让这个王国多年来辛苦建立起的富饶和骄傲一夜之问轰然倒塌?又要怎样惨烈的场景才能让所有目睹这一切的生命在那一瞬间都悲痛得停止了呼吸? 再或者,这根本就是上天的谋划,是劫数,是天意,所有的生命都将在劫难逃,所有纯洁的灵魂都将被劫持,并因这劫持而飞升,只把那虚妄的繁华抛给大地,并让这繁华在元边的幽暗中慢慢死去……否则,怎会有这样惊心动魄毅然决然的静止和凝固? 我在石笋、石柱间曲折地穿行,身后的彩灯在我刚刚走过后就一盏一盏地悄悄熄灭,让我在不经意的回首之际怎么也看不清来时的路,而薄薄的水雾也始终跟随着,缠绕着。这曲径和水雾把我的想象一寸寸幻起,又一点点地幻灭,仿佛不愿我把所探求到的秘密带出这片天地,好让那一切在我离去后重归于无边黑暗中的冥想,只在我的心里留下一份隔世的苍茫和对生命的无限敬畏。 九天洞因其独有的九个与外界相连的天窗而得其美名,但站在洞内却只能依稀看见其中的一个,洞外明丽的光线透过天窗再投射在洞内,石壁上便有了一个隐约的光晕,无所不在的雾气缭绕在那光晕之间,又使那光晕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深邃和神秘。至于洞内纵横着的地下溪流,我更愿意相信是这王国覆灭后的亡灵们日日夜夜的倾诉,这倾诉从壁上,从洞顶,从岩石的每一丝缝里,点点滴滴地泄露着他们心底的辛酸和悲凉。 二次造访九天洞我都无缘一睹水晶宫的芳姿,第一次是因为“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尚未发掘。这一次则是“小扣柴扉久不开”的深锁。站在对面的坡上只能任几个闪烁在幽暗处的字牌勾动着内心无限的想象。但我已满足,只因这世上所有的际遇都是因缘而起,因缘而灭,得遇由缘,不遇也由缘。我愿意让自己去想象那不可知的一切,而不愿用那零星的流金溢翠去衬托这洞府内无边的荒芜与神秘,这种衬托会削弱九天洞所独有的衰败的美所带给人的心灵震撼,因为无论怎样的风物:流水,峰峦,浮云,风沙,甚至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不只是单纯的仅供欣赏的浮华,而是历史沧桑的见证,是时光之树上的美丽伤痕。